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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劍龍/西禔】天使墜落 第四章


男人蹲下身,見劍子的胸口微弱起伏,幾乎感覺不到呼吸,半嗔半怨地皺起眉,用沾水的毛巾替他洗了把臉,長指劃過那蒼白的唇,想起這兩瓣淺紅曾經彎出的調侃笑容,心底莫名一酸。

「成天說著死不了死不了的人也有這麼一天,可別指望我會流下同情的眼淚。」

男人將劍子拖上輪椅,拉了條薄被蓋在他腿上,才走回廚房拿熬好的湯藥。

微弱星光照著破敗的道路,龍宿小心翼翼捧著碗,下意識加快腳步,想盡快將藥灌進那人嘴裡。

行至門邊,無意抬眸,驀然,撞進一雙比星子還明亮的眼。

手一鬆,碗落,白瓷碎裂成片。

強烈的震盪撼動他全副心神,那對朗然如月的眸刺痛了他的末梢神經,龍宿全身發顫,根本無法控制自己,甚至也無暇顧及所剩無幾的湯藥,他只能呆站著,任憑從不輕言掉落的淚水怔然滑下臉頰,一滴一滴,滾落在摔碎的瓷片上,映照出那個白髮男人唇邊的淡然微笑。

他幾乎以為自己回到了當年,他們坐在雲端,往下望著祭壇,他抽著水煙、他擦著長劍,一邊聆聽人類的祈禱、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,爭論是否該滿足那些、現在看來微不足道的願望。

苦澀又甜蜜的情緒糾扯著龍宿的心,他大口喘氣,死命瞪著劍子仙跡,失序的心跳在耳邊如同雷鳴。

櫻唇微啟,優美的唇線描摹著那兩個字,卻遲遲無法喚出那熟悉的名。

劍子沒錯過男人盡力抑制卻難以掩飾的瑩淚,要是過去,他必定拿來大做文章一番,可是現在,他什麼也沒說,僅只將目光遠放,低聲一笑。

「許久未見,興奮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嗎?好友。」

男人聞言抬首,被露水浸潤的眸子閃著惹人憐愛的光澤,俊美面容閃過一絲痛楚,大步上前,連纖足踩上碎瓷而滲出殷紅也未能察覺,揚手,一巴掌往劍子臉上摔去。

毫無殺傷力的攻擊對惡魔來說原可以輕易閃躲,但劍子不動不避,擺明要讓他出氣,龍宿掌到中途,反倒心先軟了一半,準頭一偏,指尖只掃過他的胸前,男人惱自己不夠堅定,腳一跺,憤然轉身。

「真可惜沒被佛劍一劍刺死,還能留半條命在這邊囉嗦。」

才說兩句,男人便咬住了舌頭,後悔脫口而出的諷刺言語,劍子清醒得太過突然,他根本沒有心理準備,一見那諧謔笑容,又忍不住反唇相譏。

劍子被那緊繃的背影逗得笑了出來,「這可不是真心話吧?太傷我的心了。」

久未開口,他的笑聲顯得特別低沉,卻又帶著點喑啞的性感,勾得龍宿心跳加速,雪白的頰飛上一抹嫣紅,像沾露的新鮮粉桃,他將五指用力掐入掌中,逼自己別轉身投入他的懷裡,輕哼一聲,開口時,嗓音仍微微發抖。

「你還有心嗎?」

後方陷入一陣沉默,龍宿以為他默認了那個事實,咬著唇,正想舉步離開,冰涼的手突然被一只暖熱的掌握住,他微微一震,防備一鬆,被劍子拉近了幾步。

「我若沒有心,怎會捨不得你難過?」他舒開男人緊握的五指,在那掌心輕輕摩挲,即使沒有面對面也知道他現在帶著什麼表情,「好了,別咬著嘴唇,讓我替你包紮傷口吧。」

「少來那套,你不是恨死我了嗎?不是寧願死也不願見到我嗎?」

龍宿彷彿想起了什麼,語調轉低,像在對自己說話,那啞然的壓抑令劍子不捨地蹙起眉。

淡然一笑,「誰知道你不但沒走,還這麼盡心盡力的照顧我呢?」

龍宿無可反駁,又捨不得摔開他的手,只得這麼僵站著,「反正,閒著也是閒著,照顧你順便而已。」

劍子輕笑道:「沒想到一向不染俗事的誓願天使也有管閒事的一天,劍子真是榮幸之至。」

龍宿不願繼續這個話題,索性轉而問道:「你何時清醒的?」

「大概是好友那一劍注入了天使的靈氣,讓我暫時恢復一點意識,也許等會兒又要發狂了,你最好還是拿把劍防身,如果我開始胡言亂語,趕緊一劍刺進我的心臟,為民除害。」

「什麼時候了你還說笑。」龍宿埋怨地瞪他一眼,「剛才藥翻了,我去替你重熬,別亂動。」

劍子倒是灑脫,「現在不說笑,更待何時?」

「劍子仙跡,你要是再死啊活的念不停,我再也不同你說話了,你就一個人對著空氣唱歌吧。」

「耶、好友生氣的模樣真是令劍子懷念呀。」

「遇上臉皮比城牆還厚的人,難免厭煩。」

「那劍子就恬不知恥地麻煩好友,帶我出去看看風景,如何?」

「外頭什麼也沒有,你想看什麼?」

「若佛劍還未走遠,有幾件事想同他說說。」

「一醒來就掛念佛劍分說,果然是忠心不二的智慧天使,很可惜、他已經回去了,想追也追不上。」

「那麼,看看月亮也好。」

「末世無月,天空一片漆黑,什麼都看不見。」

「那麼,陪好友吹吹風也好。」

龍宿腳步一頓,咬牙,回眸,氣自己總是輕易被他恬靜溫和的要求打動,即使明白那與自己的情感絲毫不同,他仍為那一瞬間展露的溫柔怦然心動,而劍子似乎抓準了這個弱點,每每在他要發飆之前,用淡定的笑容澆熄他所有怒火。

「陪我聊一會兒、回來再喝藥,總是無妨吧?」

男人瞥了他一眼,伸手扶上輪椅,「……最多半刻鐘。」


龍宿推著劍子來到庭院,院落的小徑印著兩道車輪痕跡,是經過長久的時日累積下來的,想必龍宿時常帶他到這兒溜達,劍子靜靜看在眼裡,什麼也沒說,龍宿反而微紅了臉,不自在地輕咳一聲。

「我是不想讓你在房間裡發霉,才陪你出來逛逛。」

劍子的唇角彎出一弧半圓,「我可是一句話也沒問。」

「笑成那副德性,誰不知你在想什麼。」

「我只是疑惑,這兒哪裡來的好風景,讓好友如此留連忘返?」

龍宿哼了一聲,「依劍子仙跡的智慧,難道還猜不出嗎?」

「附近一片荒蕪,能看的也只有天上的星子了,話說回頭、星星有什麼好看的?」

沒料到他當真一猜即中,龍宿微微一愣,隨後又被他的話氣著了,本以為劍子會記起過去的事,結果他竟乾脆地忘得一乾二淨,男人咬住了唇,吞下湧上喉頭的酸楚,沒應答。

滅絕的世界何來風景可言,龍宿是知道的。

但每隔幾天,他總會推著劍子過來這裡,讓劍子靠在院中央的枯樹旁,他會替他梳梳髮、同他說說話,偶爾抬起頭,凝望天空中掛著的兩顆遙星。

劍子說過,那是他倆的本命星。只要他們活著,星芒就沒有熄滅的一天。

當他幾乎快要遺忘劍子沉著的聲音、當那溫雅中帶點調侃的笑容在時空洪流當中逐漸磨滅,當他被惡魔的無情侵犯傷害得難以站立,只要望著那兩顆星,他就能繼續守下去。

那是他和他存在的證明,那是支撐他在無盡黑夜中獨自舔舐傷口的唯一動力。

他豁盡一切守護那顆星,即使要親手毀滅光明、即使再也無法回到過去,他也要和他在一起。

清澈目光鎖著不知名的遠方,沒發覺自己擱在腰側的手又悄悄被劍子拉住。

一陣微涼的夜風吹來,將劍子的輕嘆拂散在樹枒間,龍宿寂寞的神情讓他後悔了一時興起的試探遊戲,掌心微微一緊,左手長指向天,「那顆星,特別亮。」

龍宿一哼,「那是我的本命星,自然亮了。」

聽到劍子的笑聲,龍宿才發現自己又被他拐了,正要開口解釋,他卻早一步接口。

「原來,我說的話,好友一直都沒忘。」

「我可不像某個白毛天使,老把別人的話當馬耳東風。」

「耶、我什麼時候不聽話了?」

「若是聽話,會弄得一身傷嗎?」

「哎,我倒是忘記,傷在劍子身、痛在好友心啊。」

「我是痛心你竟能輸得如此之慘,有損天使顏面。」

「幾年不見,好友這口是心非的毛病仍然沒有改變。」

「相較起某人的口蜜腹劍,可能還差一些。」

「人家常說滿腹經綸,劍子仙跡則是滿腹劍法,那倒也不壞。」劍子笑了笑,「不過這口蜜嘛、恐怕只有好友才明白箇中滋味。」

龍宿頰上微微一紅,不知他是隨口胡說或是意有所指,他確實曾在劍子沉睡時偷偷吻過他的唇,照理說劍子應該不知情,但聽到那句話,總有一種秘密被人揭穿的窘迫,「人老了就只剩一張嘴,劍子仙跡,你也差不多邁入油嘴滑舌的年紀了。」

「我現在確實只剩張嘴呀。」他露出自嘲的笑容,「好友,能者多勞,替劍子做件事可好?」

「免談。」

「我都還沒說,你怎麼拒絕得這麼快?」

「你拜託的準沒好事。」

「以此來當做不到的藉口,稍嫌薄弱了些。」

美目一橫,明知他刻意挑撥,又忍不下那口氣,「幫就幫,難道還有我做不到的事?有話快說。」

「麻煩你替我端盆溫水過來。」

「若是因為一輩子都沒人替你洗過腳,現在想體驗一下的話,我拿塊樹皮來給你磨磨。」

「哈!」劍子忍不住笑了出來,「好友想像力未免太過豐富,不過,既然你提到洗腳,這幾年來到底是誰替我淨身的?」

龍宿腳步一踉蹌,這次真的窘得連耳根都泛出粉紅,「淨身跟洗腳是兩回事。」

不想讓他再拿此事做文章,龍宿加快步伐,頭也不回地往左院的老井走去。

「水來了,你要做什麼?」

「麻煩好友將此信交與劍子仙跡。」

龍宿皺起柳眉,不知他為了寫信支開自己,到底想玩什麼把戲,「什麼樣的信?」

「也許,足以改變這個世界。」

男人本就極度聰穎,一點即透,瞭解劍子的用意之後,別開頭,澀然道:「我不去。」

「滅絕希望的未來,並非你我所願,失去光明的世界,誰都不是勝利者,好友,我希望你可以助佛劍一臂之力,扭轉大家的命運。」

「我拒絕。要去的話,你自己去吧。」

劍子嘆口氣,「若你堅持,我也不能勉強,只希望你轉交給佛劍,請他代為拿給劍子仙跡。」
「妄想改變未來只會招致厄運,聰明如你,難道不明白嗎?」

「無論如何,總需一試,好友,拜託你了。」

「我不去,佛劍想做什麼由他忙,劍子仙跡,連千年以前的歷史你也想插手,未免多管閒事。」龍宿將水盆放在地上,「我去熬藥,別再想那些事情了。」


「龍宿。」


劍子的聲音輕如羽毛,緩緩飄落在男人心上。

他本已舉步邁向廚房,一聽見那兩個字,竟再也移動不了半步。

那輕聲一喚有如晨鐘,狠狠撞在心口,酸氣衝上眼眶,氤氳出點點淚,滴滴都是深入骨髓的苦。

那麼多孤獨、那麼多痛楚、那麼長的歲月,他從未覺得苦,也許那一年付出的愛與恨太過深刻,所以他再也記不起什麼是苦,也許,他把一切都給了劍子,就算苦也不在乎。

龍宿知道一停步,他就脫不出那個人織成的網,他甚至可以猜到,這短暫的分離,可能再也無法相遇。

可是他喚了他的名,他怎能就這樣轉身離去。

「龍宿。」

劍子又喊了一次,男人的淚被那個名字逼了出來,張唇,發覺喉嚨像被鎖住一般,酸澀得發不出聲音。

他深吸口氣,努力抑制顫抖的語氣,低聲問道:「做什麼?」

「拜託你了。」

「劍子仙跡也會求人的嗎?」

「只有你能做到這件事。」

「如果我不答應呢?」

他一笑,「但你會答應的,是吧?」

咬牙,放棄最後掙扎,他一向無法拒絕劍子的請求。

龍宿慢慢轉過身,接下劍子手中的信,那信封微微鼓起,似乎不只一兩張紙的厚度,「你寫了什麼?」

劍子唇角含笑,「秘密。」

龍宿心高氣傲,劍子故意那樣說,他更不會私自翻看,隨手塞進懷裡,「你這次欠我欠得大了。」

「好友,這麼多年的交情,還介意這枝微末節,未免欠缺天使慈悲寬大的風範。」

「寬大從來就不是龍宿的處世原則,再說,對劍子慈悲就是對自己殘忍。」

「好友謬讚了,快去追佛劍吧,不用擔心我的安危,劍子不會有事的。」

「你這副鬼樣子,就算在院子吹三天三夜冷風,烏鴉也不會下來啄,我有什麼好擔心的?」

劍子笑了笑,「那麼,麻煩好友放開我的手,華麗地送信去吧。」

男人一愣,輕啐一聲,將他的手甩開,「明明是你拉著我不放。」

劍子彎起唇,沒再同他辯論,揚手,目送那修長纖細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闇影裡。

四周再度陷入一片靜寂,劍子低下頭,望著從那襲銀袍上灑落的亮粉,突然想起了什麼,將輪椅推前幾步,第三次將他喚住。

「龍宿。」


不喚便罷、一喊就喊上癮了,這個劍子仙跡當真婆媽。


男人停步,拉拉蔽體的輕薄外衫,並未回首,「有話一次說完。」



「等你回來,我們一同看星星吧。」



那雙含水的秋眸返過來,彷彿映著一清淺明月,愛恨交織的複雜情感糾結在眼底,也不知到底是怨懣還是戀慕,珀色目光定定凝注在劍子身上,捨不得移開,好半晌才勉力轉開臉,輕輕笑了笑,俊美無雙的面容竟帶著一絲蕭索,「好不容易才恢復正常,你非要在這個時候把我趕走嗎?」

「有句話說,現在分離是為了以後的相遇呀。」

「反正,偉大的天使為了拯救世界,就算要犧牲任何人也不會皺一皺眉頭。」

粉色的唇瓣上印了一彎齒印,有些氣、有些怨、有些不甘,龍宿說的某部分是氣話,他知道劍子素來仁慈,萬不會為了成就某一件事而奪走他人性命,但有一部分也是真心話,因為劍子什麼都給人留餘地,卻可以狠心地自我傷害,留他一個人心碎滿地。

「那麼,是誰為了拯救劍子仙跡,就算犧牲全世界也不皺眉頭呢?」

龍宿一顫,想起了當年劍子帶著恨意的決絕容顏,「事到如今,你還要指責我嗎?」

「哪敢哪敢,現在還得麻煩好友傳信呢。」

「劍子仙跡,你遲早有一天會被自己的多管閒事害死。」

劍子沉沉地笑了,似乎把那句話當作稱讚,「去吧,龍宿,我會在宮燈幃等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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